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手中，精准地点在范行探出的手腕穴位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奇妙的震感，让他整条胳膊如同被定了型，筷子尖停在距离葱油饼毫厘之处。
“说说你的竹子碎裂模型。” 她收回墨线笔，好整以暇地拿起自己面前的小碗，优雅地舀了半勺豆腐，眼神重新变回专注的计算模式，“受力分析呢？静载、动载、疲劳断裂阈值、抗弯强度分布图？热胀冷缩系数与竹子生长纹理方向的耦合影响？用竹青还是竹黄？湿料还是干料？” 她语速并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敲在范行那略显粗糙的构想环节上。
随着她一个个问题抛出，那双灵动的黑眸仿佛有无数虚拟的力学公式和数据流在跳跃。
范行看着眼前色泽美妙的饭菜，再听着这堪比顶级算师弹指的精密质问，饿得眼冒金星之余又被问得抓耳挠腮：“呃……那个……婉儿，理论还要完善嘛……主要是材料成本！竹子便宜啊！师父今天又训我了，刚消散！特别强调‘节用’！” 他赶紧搬出师父做靠山，顺便眼巴巴地瞅了一眼那碗被称为“卤水点豆腐”的道具。
“‘节用’？” 林婉儿轻笑一声，咽下那口豆腐，“所以墨翟祖师的分身刚散，你这脑子就飞到竹子翅膀上去了？抄完三百遍《经说》了吗？”
她终于大发慈悲，筷子轻轻拨了下那碗清水豆腐。白嫩的豆腐微微一晃，极其弹韧地又恢复了原状：“成本优化不只是材料单价。断裂导致试飞失败率高，返工成本、时间成本、浪费的人力墨力，都是支出。真正的节用，是效率。喏，像这种卤水点豆腐，”她敲了敲碗边，“精准控制温度、浓度、时间，一步到位，成品稳定度高，损耗低，才叫‘无额外支出，善’。”
她话风一转，用筷子夹起范行面前碟子里的一块葱油饼——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技术感——“你熔掉十二座鼎炼机关翼，就像非要用猪板油炼的极品热油来炸这张饼，成本爆炸，效果却不比素油稳定耐高温的好。”
精准的打脸，引经据典，紧扣主题。
范行被怼得哑口无言，偏偏句句在理，还句句戳他肺管子。他看着眼前葱油饼散发的烟火气，再看看林婉儿筷子尖夹着的“昂贵比喻”，又瞥见那碗“效率典范”的清水豆腐，顿时蔫得像块被卤水凝固失败的豆花。
“行行行，首席大人说得对……” 范行垂头丧气，“节用…效率…精准控制…” 他哀怨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清水嫩豆腐，小声咕哝：“……效率高是好，那豆腐也得多给点葱花肉末提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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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挑眉，慢悠悠地夹起自己碗里的豆腐吃了一口：“追求效率，就别贪图风味冗余。科研经费（她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这四个字）要用在刀刃上。” 她放下碗，指尖微动，那只一直在进行自拆解的竹节虫模型被推到了范行面前，“不过……”
她终于拿出了食盒最底层的另一卷薄册，风格与范行那本截然不同，字迹是小若蚊足但整齐清晰的楷体，配着密密麻麻经过实验验证的图表和数据分析。封面简洁有力：《高韧性竹材纤维预处理的梯度热压法实验报告及其在低成本仿生翼应用中的可行性优化方案（预算控制版）》 。
“这个，天宫院下季度‘节用类’项目的意向书草稿，” 林婉儿声音清冷依旧，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那是科研狂人看到有趣课题时的本能兴奋，“竹纤维的问题，需要热压成型和表面涂层处理协同作用。院里有点冗余材料指标，正好废物利用试试方向。前提是……”
她收起了刚才谈论豆腐的随意，眼神变得如同对待精密仪器般专注：“你得把你的‘竹节虫承力模型’，按照《经说下·规距方篇》最基础的矩度标尺给我精确复核三遍，不能有丝毫形位误差。还有，用你那‘鲁班飞鸢’的心思给我转化成符合天宫院备案标准的、‘节用优先’的项目申请报告。字迹——要工整。”
她把厚厚一沓意向书草稿和空白的项目申请表，连同那只竹节虫模型，“啪”地一声轻响，齐齐按在范行面前的桌案上，正好压住了那张让他手酸的罚抄纸。然后优雅地拿起筷子，指了指开始失去温度热气的饭菜：“现在，趁效率还没下降，吃饭。等吃完，”她嘴角勾起一个微小但极富压迫感的弧度，“我们优化你的‘便宜石头练手’方案。”
范行看着眼前冰冷的科学任务和温热的“卤水”（饭），再看看女友那副“想搞科研就按我规矩来、顺便把饭（带饭）吃了”的首席姿态，感受到一种比“精铁秤砣笔”更沉重、更无处可逃的压力——甜蜜又精准的“卤水点豆腐”。
他认命地、带着点委屈地捧起那碗被点名“无风味冗余”的清水豆腐，狠狠扒拉了一大口，嘟囔声淹没在食物里：
“……知道了知道了……精准……高效……工整……青蚨啊啊啊……”（他内心对经费的渴求永恒不息）
而林婉儿，则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懂的满意，小口地、极其精准地品尝着她那份同样没什么“风味冗余”但绝不“碎裂”的清水豆腐，目光已经快速扫视着那份意向书上的复杂数据流，进入了高速运算状态。带饭支援完成，但“卤水”对“豆腐”的锤炼，远未结束。